弦断有谁闻
作者:古月今生 | 分类:古言 | 字数:57.1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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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在劫难逃(中)
房间里幽幽地散发着一缕香味,却不是檀香沉香的厚重舒缓,竟有一种清爽得沁人心神的气息。房中正北面端放着一尊头顶法冠神情肃穆的坐佛像,佛像也并不是平常寺庙敬奉的如来观音弥勒佛,宁国仔细看了一下,却认不出来。佛像下方有一盆火,里面的木炭已燃烧成灰白的模样,偶尔闪现出点点的明灭微光,奇怪的是屋内竟也不闷不热。火盆前方放着一块大的红色垫子,垫子上堆有一些沙子,上面有些看似是兽骨之类的东西,垫子两旁各放着一个大蒲团,空心和尚也不招呼她,自己在一个蒲团上面向着佛像盘腿端坐了下来,闭目似在养神又似在默祷,并不理会她。宁国有些讶然地望了空心一眼,但也不想贸然开口发问。
忽然,空心和尚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宁国:“亡者阴气太重,直接见面恐怕会伤及施主腹中的胎儿,只能选择笔书传音了,”说完也不等宁国答应,便直接问道,“施主想见哪一位?”仿佛他早已算到知道宁国不会拒绝。
宁国确实也不想拒绝,她不知道直接见面和笔书传音的区别,她只是很好奇这空心和尚到底有什么神通,能让亡者与自己见面?另外,他为何竟知道自己身份?为何说自己正在劫数之中?她不知空心来历,终不敢道得太多,垂眼略想了一下,母兄身份贵重,不敢擅自惊动他们。这些故去的姐妹们中数春瑶与她感情最深,其他姐妹的死因她也不敢去触碰,遂只道了“春瑶”二字。
却见那空心和尚也不追问春瑶生辰八字,也不询问终年时日,只向佛像行了礼,在佛像取了一张什么纸喃喃地念了,用手在纸上画了,不知他怎地伸手向空中一抓一撒,纸竟燃烧了起来。倒有些像是法玄长老念咒时一般,但宁国亦不问,只瞧着他施术。
那空心烧了符咒,又合上眼睛端坐在蒲团上不动了,渐渐地有如入定一般,屋内跳动的烛光照在他一动不动的脸庞上,宛如石雕一般,更显得神秘莫测。忽听他口中喃喃有声,他用了一种宁国完全听不懂却又似有熟悉感的语言在低声吟唱着,火盆中的火竟然忽地亮了起来,垫子上的沙子也仿佛受到声音和火光的暗示,开始不断地变化起来。渐渐地空心停止了吟唱又如塑像一般静默着,室内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,可烛光却变得鬼魅,在无风的室中摇摆不定,仿佛真有什么隐形的鬼魂使它们变化。
宁国狐疑地望了望屋子四周,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,但回过头来时,她却忽然被定住了眼神,面前的沙子上竟现出几行字迹来,“关山万里魂难越,人间天上两渺茫。”明明眼前仍是深浅不同的沙子,但在火光的印耀下,沙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辨。宁国不由全身一震,她望着和尚塑像一般的脸庞,迟疑地唤道:“春瑶?”
沙子又不停地颤动起来,似乎有无尽的言语要倾诉:“可怜青冢埋白骨,冷月瀚海梦难寻。”
宁国的眼泪瞬时涌满了眼眶,春瑶一去不归,而令狐綯回来时,竟连她的尸骨也未带回来。虽然令狐綯说是根据裴泽渡的要求安排的,但却让宁国遗憾不已,自己年年只能对着一块灵位牌诉说着对从小一直关照她、与她相依着长大的春瑶的无尽思念。
却见沙子又颤动了起来“深宫幽幽十六载,红窗岁月两相依。”
春瑶从进宫到出塞,正好与她相伴了十六载,这是跟随宁国从宫中一起出来的紫罗墨兰也不知晓的事情!宁国不由哽咽了起来,春瑶一直就象姐姐一样,陪着她走过无数风风雨雨,失去了春瑶后,宁国才知道自己有多无依,她噙着泪抱怨道:“你答应过我,说你一定会好好的,可你——为何竟不归来?”
沙子似乎也剧烈地震颤着,良久,宁国仿佛听见冥冥之中春瑶在深深地叹息,沙子上又现出一行字来“山重水断莫回首,且向人间觅知音。”
宁国泪眼模糊了起来,对着字迹泣不成声:“不要,春瑶,不要,别留下我一个人……”在春瑶面前,她一直有着依赖感,可以任性可以撒撒娇,可以无话不说,可以托付心事,可是不料一别竟成永决,姐妹再无相会之期。
沙子轻轻地沙沙作响,似乎也在伴着宁国哭泣,宁国终于心情平复了一些,她还有许多的疑惑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为何令狐绢一去亦不归?”
沙上顿时寂静一片,很快沙子显现出“令狐”两个字来,但不断地激烈震颤让它似乎写不下去,火盆中的火光也渐渐暗了下来,很快沙上的字迹便消失贻尽了……
“春瑶——”宁国有些茫然地望着那渐渐变得黯淡的沙面,半晌,她忽然转过头来,眼神犀利地望向空心和尚,厉声道,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“哦,”空心睁开了眼,嘴角微微地绽出一丝笑来,不似方才阴郁清冷,他和缓地问道,“不知宁国长公主何以看得出来的?”
“我与春瑶自幼相识相伴,春瑶与我无话不说,从没有相瞒之事,而且春瑶并不擅诗词。你以功力操纵火势沙势,但提起令狐绢让你心绪不平,火光沙动无法控制……”宁国不想再说更多,顿了一顿又冷然道,“你如此蓄谋决非一日而成,究竟是为何?”
空心望向宁国的目光更加炯炯闪亮:“听闻大唐的宁国长公主睿智美丽,果然是明心见性,不同凡响。”他垂下眼来,怃然发出一声长叹,“不过长公主被人蔽明塞听,以至对真情毫无所知,长公主是不是很想知道令狐绢出塞——为何音信全无?”
宁国目光霍然一跳,迅速打量了空心一眼,只见他眉头微锁,似有无尽的忧郁和感慨,便道:“愿闻其详!”
空心抬起眼悠悠地道:“这事说起来与长公主息息相关……”他的声音缓缓无波,但其中却有着深长的叹息。